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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同志回忆录

忆钟沛璋二三事 2018-08-13

郁群
 
  钟沛璋是我年轻时代的老领导,1951年我从华东青委宣传部调进上海《青年报》,他是总编辑。他原籍浙江镇海,上海交通大学肄业,193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6年在上海创办中联广播电台。1947年底到1949年曾任中共杭州工作委员会委员,分管宣传工作。1948年起任《青年知识》半月刊主编。上海解放后,负责创办了上海《青年报》。后任《中国青年报》副总编辑、副社长丶中共中央宣传部新闻局局长、《东方杂志》总编辑。著有《献给正在思考的大学生》、《奋起集》、《时代召唤着新人》等。在这里,我忆想、记彔钟沛璋二三事。
 
  一、早期《青年报》
 
  《青年报》是1949年春邓小平从镇江向上海进军途中批准创办的。早期《青年报》,曾是解放日报社的一部分,和解放日报一起都在汉口路山东路口一座大楼里办公,占用一层楼。解放日报召开大会,解放日报总编辑恽逸群作报告,我们青年报人都一起参加一起听。青年报人二三十个大都是单身汉,住在解放日报的集体宿舍里,吃饭也在报社的食堂里。1951年秋,我调进青年报时,第一个和我谈话的就是总编辑钟沛璋,他留给我的印象是年轻老成、诚恳和善。他说他非常欢迎我和夫人参加青年报工作。但由于报社初创,有些条件还不具备,比如,没有小型的家庭宿舍,而我己经结婚並有了第一个小女孩,怎么办呢?拟请我先暂住在山东路一个小旅社里。他说,旅社靠近报社,耒去还比较方便,等到一有小家庭宿舍便给我安排。他的口气是和我商量,看看有什么困难没有。我说我和我的夫人都是供给制干部,我们参加革命一切听党的,把我俩安排暂时住进旅社,这是党对我俩的关心,我俩只有感激而决无任何意见,只是组织上要花上??少旅社费用了。我当年搬家,很简单,我和夫人、再加一个媬姆和一个小女孩,四个人连背包和生活用品,叫两辆三轮车就搬进了山东路小旅社。住在旅社里,茶房不断地来服务,每次进门都要泡茶送水;媬姆带着一个小女孩住在她的房间里,觉得除了抱孩子和去报社食堂打饭外,没有事干,"闲得发荒"。
 
  钟沛璋和我谈工作,先安排在时事组,问我有意见否?我说没有意见,第一次搞报纸工作,我会学习的。他说,他知道我爱好文艺,在大学时代就在报纸上发表诗文,在苏北解放区参军搞过文工团;青年报是重视文艺对青年的影响的,以后工作需要时会考虑安排我的。时事组组长徐湘,编辑张朝杰,两人都很关心我,教我如何编写青年报的时事文章,我们的关係非常友好;一直到六十多年后的今天还有着较密切的联系。钟沛璋讲话是祘数的,果然,青年报文艺组长张羽不久之后便调走了,钟沛璋就安排我接替他的工作。我在青年报干了16年,主要工作是文艺组。文艺组开始只有一个人,没有固定的版面,只在第四版"副刊"上发一篇影评或革命回忆录或小诗什么的;后来,文艺组有了固定版面,一个整版,叫过"红花",叫过"文化生活",也叫过"文艺",耒稿很多,编辑人员也增加了,包括美术人员在内多达五、六人。许多著名作家如靳以、峻青、魏金枝、刘知俠、芦芒等等,都积极地願意为广大青年写稿,青年报的文艺版上不断刊登他们的作品;同时,也刋登许多青年来稿,从中诞生出了宁宇丶宫玺等等青年作家、诗人。因为长期搞文艺工作,自己又爱好,因此,文革后我调到上海科技报,又创议编辑了"春风"文艺副刋;晚年,又负责编辑了上海老年报的"枫叶"文艺副刋。我一生的著作多数是文艺作品,其中有两本散文集的名字叫《45号花园的变迁》(早期青年报报址之一)和《追回青春》,直接与青年报有关,所以也叫"小报外史"。这中间我写到了许多老青年报人对早期青年报和总编辑钟沛璋的无限爱戴和怀念。
 
  二、和呉学谦一起搞交通站
 
  青年报人和钟沛璋相处几年中,由於他没有一点官架子,双方关系十分融洽,大家叫他"小钟";他老了大家都老了,仍親切地叫他"小钟"。他从耒不在人们面前谈他早早地参加革命的事。青年报老人中了解他的事也极少,我只听说他十四、五岁就参加革命。他曾"和吳学谦一起搞交通站",是我晩年在《暨南往事》上看到的。呉学谦是暨大的校友。这本厚厚的书是2006年由暨南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其中有一篇文章叫《我与呉学谦风雨同舟55载》,作者毕玲,她是呉学谦的夫人,她写的这篇回忆彔中就写到了"交通站工作"。
 
  1942年,党组织决定呉学谦去华中局城工部工作,开始分配他做交通站工作。他与钟沛璋负责在瓜洲、十二圩、六合等地交通沿线开辟秘密交通站。那是敌占区与解放区的交界处。
 
  由于呉学谦和钟沛璋这两人都是第一次离开大城市的知识分子,他们不会干家务,不会说当地话,而且不会使用武器,如此一来工作就有了一定难度。意识到这一点,呉学谦他们火急火燎地开始学起了烧饭、做菜、认路、讲当地话和摆弄枪支、手榴弹。
 
  就在他们加紧学习之时,一天晚上突然从上海来了一批同志。呉学谦他们忙着摸黒接待同志。哪知刚烧上火,当地的民兵队长就耒通知,说鬼子正在向月塘集方向移动,要大家马上撤离。:
 
  听了这个消息,呉学谦很着急。他也是初来乍到人地两生。无奈之际,只好带着大家往遍远地方跑,哪个地方僻静,他们就往哪里走,见拐弯处就拐弯,有岗子就翻岗子。经历了一个盲目夜行军之后,终于天亮了,前面不远处出现个集镇,呉学谦一看吓出一身冷汗!原来,他们经过一个晚上左冲右突的急行军,却鬼使神差地走回了月塘集!
 
  打那以后,他和钟沛璋没事就往外跑,到处熟悉地形,努力学习地方语言,穿着打扮农民化,与当地农民搞好关系。不到两年,他们就建立了几个可靠的交通站,六合是个总站。后来,呉学谦还重返六合故地,与后来六合的领导人在原址前合影留念。
 
  三丶关于"窄门"
 
  钟沛璋为2003年出版的丁群著《扛起地狱的闸门》一书写的序言,被浙江大学《黎明前的求是儿女》编辑组以"患难出英豪"为题的专文刋登在该书上,此文中写到了屠格湼夫的诗歌《门槛》及"窄门",这引起我对年轻时代参加学生运动的许多忆想和深思。
 
  钟沛璋是这样写到了《门槛》及"窄门"的:
 
  "英豪们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投身革命的,读一读蒋介石親信陈布雷的爱女陈琏当年出走时留下的手抄的俄国大文豪屠格湼夫的《门槛》,大概可以体会到:
 
  "我看见一所大厦。
 
  "正墙上的一道窄门大敞着,门里阴深昏暗。在高高的门槛前站着一位姑娘。
 
  "……大厦里传出一个缓慢、浑浊的声音:呵,你想跨进这门槛来做什么?你知道里面等待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姑娘回答。
 
  "那是寒冷,饥饿,憎恨,侮辱,监狱,疾病,甚至死亡。
 
  "我知道。
 
  "和人疏远,完全的孤独。
 
  "我知道。我准备好了。我愿意接受一切苦难,一切打击。
 
  "这些痛苦和打击不仅来自你的敌人,而且也来自你的亲友。
 
  "是的,即使来自他们,我也要忍受。
 
  "好。你淮备好了牺牲吗?
 
  "是。
 
  "这是无名的牺牲!你会毁掉,甚至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尊崇地纪念你。
 
  "我不要人感激,我不要人怜悯,我也不要声名。"
 
  钟沛璋说他读了屠格湼夫这首诗,不禁想起,在地下工作最黒暗、最困难的时候,他曾抄下鲁迅的一段话来激励自己:"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这是一件极伟大的要紧事,也是一件极困难艰难的亊。"鲁迅的话和屠格湼夫的诗大致是一个意思。
 
  钟沛璋说,读英豪传,人们会深受感动地发现,他们中的不少人,尽管受尽磨难,依然无怨无悔,忘我地工作竭尽所能地探索着国家富强丶社会进步的道路。英豪们由于他们的忠诚、才智和拼搏,使个人的生命迸发出最耀目的光采。
 
  浙江大学在学运中出现了于子三烈士等等不少英豪,我们暨南大学在学运中也出现了柯以圻烈士等等不少英豪,他们都是跨进"窄门"前做好了充分准备的人,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我们要进窄门",暨大爱好进步文学的五位同学和我在学运中拍了一张合影照,在照片的下沿写上了这六个字,相互鼓励,时间是"1946年春"。从这年底到1947年秋,"沈崇事件"和"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学生运动不断,国民党加紧压迫,我们六个人和许多同学一起被捕、被迫害、被开除;最后都走上了革命道路,大都参加了中国共产党。
 
  文革中,造反派抄家,捜出了这张照片,问我:"你们这些人,大门不走,要进窄门,什么意思?夠儍的!"我当时只认为这些人没读过屠格湼夫的诗,问得可笑!
 
  晚年,读了钟沛璋的文章,我重新想起了这张照片,认为"少年同学"热情似火,写上"窄门"相互鼓励,这当然是好的,但我觉得自己並没有准备好。比如,对斗争我就想得太简单,只想到对敌斗争,而难以忍受"来自亲友的"打击。其他五位同学准备得如何只能问他们自己。他们后来有的是博物馆馆长、有的是新华社分社长丶有的是文汇报"笔会"老编辑,都是诗人、作家,他们对"门槛"这首诗一定有自己的认识和理解,都有自己丰富的斗争经验,如果有机会一起讨论一下多么好呵!可是,多数人已离开了这个世界,没有机会了。我相信他们都会同意钟沛璋文章中的观点,要做真能自我牺牲的英豪,但並不是容易的事。
 

老同志回忆录:忆钟沛璋二三事1、

  钟沛璋同志〈中〉晚年回沪与老青年报人聚会。
 

老同志回忆录:忆钟沛璋二三事2、

  1946年暨南大学学运同学6人在"我们要进窄门"诗句中合影。后排右起:郁群、洪滔、黎先耀;前排右起:黑尼、林楚萍、史宁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