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布泊研究中的中国声音

夏训诚

　　摘要：

　　作者1957年南京大学毕业的，在新疆工作了50个春秋。他和彭加木同志一起组建罗布泊综合科学考察队，曾38次去罗布泊考察调研。通过遥感、卫星、雷达等技术手段在考察中广泛应用，逐步揭开了罗布泊真正面目，在罗布泊研究中发出了中国声音。　

　　我是1957年南京大学毕业的，在新疆工作了50个春秋。其中1991-1996年，院党组调任我担任中科院兰州沙漠所所长、书记，之后我又回到了新疆。我在新疆主要做了两件事：

　　一是开展新疆沙漠和沙漠化的研究和治理。研究沙漠的形成、演变和治理，在不同类型的沙漠边缘，建立了沙漠研究站。

　　二是和彭加木同志组建罗布泊综合科学考察队。开展罗布泊地区的环境变迁、历史文化和钾盐等矿产资源的研究。

当时流传"罗布泊，楼兰在中国，而研究在国外"的说法

　　罗布泊及其邻近地区，是新疆历史、地理、地质环境演变的一个典型干旱区域，历来受到科学界密切关注。虽然我们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人类文明的起源与干旱环境的直接关系，及其成因机理和发展演变过程，但是从这种分布关系上，我们可以认为"如果不是干旱环境孕育了古代文明，那么一定是古代文明的形成和发展选择了干旱区，同时又在生产的延续和发展过程中促使干旱环境劣变"。特别是历史时期的急剧变化，作为干旱地区环境变化的一个缩影，自19世纪中叶以来，成为科学界探险和考察的一个热点，整个延续了一个世纪。仅1876-1980年间，到达中国西部地区的外国探险队就有42个之多，其中主要的代表人物有：普尔热瓦尔斯基、斯文/赫定、亨丁顿、斯坦因、大谷光瑞和桔瑞超等。

　　普尔热瓦尔斯基曾两次进入罗布泊地区，绘制了1/443万罗布泊地图。他的地图发表，立即引起了争论，认为普尔热瓦尔斯基并没有到达真正的罗布泊。斯文/赫定曾三次进入罗布泊地区，1900年3月，他与维吾尔向导奥尔得克发现了楼兰古城，找到了罗文和汉文木简，引起了国际学术界关注。同时，他还提出罗布泊是游移湖的理论，1500年南北游移一次。亨廷顿，他从气候变化对环境影响出发，提出了罗布泊是盈亏湖的理论，认为干旱区的湖泊是经常变化的。现在的罗布泊是经过二次干湿变化保留下的。斯坦因曾两次进入罗布泊，完成了1/253万的地图，认为历史时期塔里木盆地气候变化不大，昔日的亢燥与今日无异，湖泊的位置随河流的迁徙而经常变化。大谷光端和桔瑞超1910年前往罗布泊考察楼兰古城遗址，发现了前凉西域长史李柏给焉王的书信木筒，证明东晋时期楼兰古城在西域居于重要地位。他们的观点和成果，在国际刊物上发表，引起了学术界的关注。当时在社会上流传"罗布泊，楼兰在中国，而研究在国外"的说法。

组建罗布泊综合科学考察队和彭加木同志遇难

　　罗布泊，是从青年时代就萦绕在我心中的一个梦。然而，我到新疆工作二十多年，已近知天命之年，却始终未能接近罗布泊，梦何时能圆?

　　机会终于来了。1979年秋，经国务院批准，由中国和日本的有关电视台联合组成的《丝绸之路》摄制组，将到罗布泊实地拍摄，并聘请我担任顾问，先期在罗布泊考察。当我得到这一喜讯后，也约彭加木同志一道同行。1979年10月中旬，考察组起程。罗布泊，终于向我们伸出了欢迎的手。这一支由中科院新疆分院和新疆社会科学院的地理、化学、气象、生物、土壤、考古等专业的科研人员组成的《丝绸之路》摄制组先遣队，向罗布泊出发了。

　　我们以马兰基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穿插考察，也到了楼兰古城。二十多天来，面对着这些天考察所取得的累累硕果，谈论着被自然、历史和古今中外许多探险家蒙上了一层神秘帷幕的罗布泊，大家都很兴奋。

　　在离开马兰基地的前一天，彭加木同志对我说："一个多世纪以来，俄国人、瑞典人、英国人、美国人、日本人一次又一次地来到罗布泊考察探险，写了许多关于罗布泊的文章，至今国外还有研究罗布泊的专门机构。特别是瑞典学者斯文/赫丁，写的专著更多，直到现在，他的学生还在继续写......，他们撰写的有关罗布泊的论著加在一起，已有一米多高。我不希望在罗布泊，全是外国人留下的足迹。我想，由我们两个牵头，上报中国科学院新疆分院，建议正式组建考察队，对罗布泊进行全面、综合科学考察。"彭加木同志的建议，正合我的心意。之后，我们商定了组队方案，并由我执笔编写申请报告。两个月后，通过各方面联系，中国科学院新疆分院正式下达了文件。并决定由彭加木同志为队长，我为副队长。

　　1980年5月，彭加木同志带领罗布泊科学考察队，由北向南纵穿干涸的罗布泊湖盆。6月17日在库木库都克找水失踪遇难。当时，根据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指示，曾组织了四次大规模寻找活动，没有发现彭加木同志的下落。1981年秋分别在上海和乌鲁木齐举行追悼会，悼念彭加木同志。1981年冬，我们在彭加木同志失踪遇难处，竖立了纪念碑，这一纪念碑如今已成为前往罗布泊地区人们必去之处。1982年追认彭加木同志为革命烈士。2009年国庆60周年彭佳木被评为"100位新中国成立以来感动中国人物"。

多次综合科考，换来了丰硕的成果

　　我继任罗布泊综合科学考察队长后，彭加木同志的精神一直激励着我，使我与考察队员们精诚团结，圆满完成了预定的考察计划，1979年至2016年，我曾38次去罗布泊考察调研。

　　1980-1981年间，在寻找彭加木同志的过程中，我们同时进行了多学科的综合考察：在湖盆中心钻探打井采集水样、土样，收集数百种动物的标本，撰写了33篇论文。在1982年夏季召开的罗布泊科学讨论会上，与会专家们认为，论文和报告是很有水平的，有着继承性、综合性、科学性和生产性四个特点。我们还出版了《罗布泊科学考察与研究》论文集和《神秘的罗布泊》图片集。该项成果获得了国家自然科学奖。在罗布泊地区的学术问题，我们中国人有了发言权。日本沙漠学会会长、东京大学教授小崛严看了《神秘的罗布泊》图片集后，在日本《地理》杂志1986年第四期发表文章称："这本书可以说是考察队的第一个报告，不久详细的报告就会出版吧!西北科学考察团庞大的报告书是对学术界的重大的贡献。以前一直都是英美俄的科学工作者研究这个区域，这次中国考察队的发声是一个很大的突破。"

　　2001年，由于我在新疆沙漠治理和罗布泊地区研究成果，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政府首次授予我科技进步奖特等奖，奖金50万元，用于开展罗布泊地区近万年的环境变迁研究。2003-2004年我再次组织罗布泊科学考察，聘请了中国科学院刘东生院士为学术顾问，并随队考察和指导。对罗布泊科考的重要性，刘东生院士用了一句话概括："罗布泊是一个地质学的实验室，第四纪地质的许多问题，都可以在这里得到满意的答案。"2008年东方道迩罗布泊大型综合考察队组建，共有53人组成，天上卫星配合地面考察，11月25日由新疆库尔勒出发，12月18日到达敦煌，行程4000公里。2010年是彭加木同志遇难30周年，广州市白云区和中国科学院新疆分院联合举办彭加木纪念碑奠基仪式暨重走彭加木科考探险之路罗布泊科学考察活动，先后参加考察活动的有75人。遥感、卫星、雷达等技术手段，在考察中广泛应用。通过以上一系列考察，进一步揭开了罗布泊真正面目。

　　(1)卫星影像图"大耳朵"解释：罗布泊干涸的湖盆反映在卫星相片成"大耳朵"图像。对"大耳朵""耳轮""耳孔"和"耳垂"进行了深入研究。

　　(2)罗布泊近万年环境变化：通过湖心钻孔剖面研究，罗布泊近万年来环境变化，可以划分八个阶段。罗布泊在历史上也曾干涸过。最近的一次干涸，是在1962年。

　　(3)红柳沙包年层及其环境信息意义：红柳沙包的沙层和枯枝落叶层，就像树木年轮一样，是测年的好手段。沙层和枯枝落叶层的组成结构，也可以反映当时的环境信息。

　　(4)雅丹地貌成因有风成、水成，此外还有风成和水成相结合的。被侵蚀的物质，最终成为我国主要沙尘暴源之一。

　　(5)羽毛状沙垄的分布，形态与形成：羽毛状沙垄的发展，可以归纳成下列简式：新月形沙丘-》新月形沙垄-》沙垄-》羽毛状沙垄-》复合纵向沙垄-》金字塔沙丘。

　　(6)关于罗布泊是否游移湖问题：我们从高程、湖河关系、沉积和吹蚀、湖底沉积速率等方面考察研究，罗布泊不是游移湖。但是它的形状，大小，位置会发生变化。

　　(7)利用遥感技术揭示罗布泊地区环境考古：在楼兰古城发现了大片耕地，在小河墓地西北6.3公里发现了一个200米*200米古城。

　　(8)罗布泊地区的古代文明及其兴衰原因：罗布泊是古代文明地区之一，那里分布着众多历史遗迹。它们的兴衰是自然和经济的综合反映，楼兰古城的消失，是"路断城空"或"水断城空"。

　　(9)塔里木河下游和罗布泊地区生态保护与重建：2002年专门做了这方面的考察研究，可通过塔里木河综合整治二期工程解决。

　　(10)加快开发罗布泊钾盐资源：考察队组建任务之一，就是要查清罗布泊地区钾盐分布、储量、开发条件。目前，罗布泊钾盐年产120万吨，是我国最大的硫酸钾生产基地。

　　注：夏训诚，85岁，中科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研究员，原所长，党委书记。　

　　本文源自：《定格在记忆中的光辉70年：献给中国科学院70周年华诞》，科学出版社，2019年